-雨晝-
孫承完忙碌於即將離開學校需要置辦的手續、交接助教的工作,在研究室收拾好自己的東西,出門採買晚餐需要的蔬菜,感受夜裡熟悉的晚風。她回到正常的生活軌道,似乎忘記了。
忘了吧,將那些日子藏起來吧。
恍恍惚惚、一遍一遍地走過重複的街道,從居處到那家酒店需要花一個多小時,她卻不厭其煩地經過同一家花店、繞過半壞的霓虹燈、踩過龜裂的地磚;她總是穿著那天的夾克,手插在口袋裡,看起來不緊不慢,實則如同被制約的倉鼠,總不由自主地回到那家酒店前面,仰頭望一望,或者進去喝杯酒再離開。
孫承完不曾期待過能夠有人為她停留。旅人總是來來去去的,情感總是虛實難辨的,她伶伶俐俐地跨過這些千絲萬縷,隻身一人從未墜入。
她沒想過,情感也許不是墜入的,也許是天外飛來的一顆流星,會命中註定般地擊中自己。
她忘記了,自己其實還記得。
「孫承完,好幾天沒看到妳了,妳在哪?昨晚的派對妳也沒去……為什麼我每次打給妳都不接?嘿孫承完,妳還在嗎?」
「……嗯哼。」
「妳怎麼了?為什麼聲音聽起來那麼怪?」
「嗯……」
孫承完撐著頭,時不時地擺弄桌上的花瓣,她讓陽光落在花上,自己卻躲在陰暗處。最近時常坐在這兒發呆,除了日行一散步,其他時間幾乎只待在房間裡,誰也不想見。
對了,手機重新買了,只是上一支摔得太慘,連SIM卡都不曉得飛去哪了,她只能重新辦一個門號。
沒有什麼回憶救得回來,只能怪自己沒有備份的習慣,但是知道Irene離開的那一日,她就把軟體刪了。
好想要…假裝自己不在乎……因為一旦感到委屈,心臟的破洞就再也無法遮掩,於是便需要有人把它剖開,撫平疼痛。
她神遊著,直到朴秀英的聲音將她稍微拉了回來一點,問她怎麼回事。
「我覺得……我好像愛上了某個人。」
承認像是一把刀,安安靜靜地剖開了心臟。
朴秀英趕到孫承完的住處,她養的小倉鼠縮在椅子上,看起來那麼渺小,看起來有點可憐。
所以說,明明知道那是痛苦的。
她嘆口氣,摸了摸孫承完的頭。
「她是誰?」她很好奇,畢竟這樣的孫承完前所未見,以往她們都是一起出門玩樂的伴,鮮少談起這種話題。
「秀英啊,我記得妳畢業後打算回韓國對吧?」孫承完卻不答,她揚起嘴角問道。
「……對。家裡人逼得緊,希望我畢業了就趕快回去。」朴秀英坐在一旁,順手摸了一下擺在桌上的花。「妳也知道,富二代沒那麼好混的。」
「是啊,總是要還的。」
「我記得妳打算繼續留在這裡對吧?不是已經有幾間工作室想要簽妳了嗎?」朴秀英像以往那樣把頭靠在她肩上,打趣地說,「還是妳想跟我回韓國?」
「嗯,我在想要不乾脆就回去吧。」孫承完爽快地答應,反而讓好友感到驚訝。
「為什麼?」
「我想…也許…回去發展也不錯,太久沒有回韓國了,想回去看一看。」她說到後面聲音愈來愈小,「也許……可以再見到她。」
「孫承完,妳是不是有點沒救?」朴秀英受不了她這個樣子,推了推她的肩,「照片呢?我看看她長怎樣,還有妳們怎麼認識的?」
「沒照片,交友軟體認識的。」孫承完晃著手中新買的手機,這裡頭空空如也。
「妳要不要先去看幾部交友軟體詐騙的紀錄片?」朴秀英大翻白眼,孫承完卻笑了。
「我可能還比較像騙子。她……她就只是來這裡出差的旅人。」
她就只是,來拯救她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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朴秀英清楚記得,她與孫承完相識那一天。孫承完友好地主動挑起話題,大概是職業病犯吧,那時候她在校園電台當DJ,常常需要一個人自言自語許多話。
後來她們睡過幾次,她們都不太放在心上。有次朴秀英問她覺得最微小的痛苦是什麼?
孫承完想了想,回答道:「與每個人擁有美好的時刻,但必須結束的時候吧。」
對她來說,關係就像煙火一般,綻放時那麼燦爛,但總是一瞬即逝,結束時火花落在心上,那就是最微小的痛。
後來她們成為好朋友,她看著孫承完不知厭倦地追逐煙火,突然感到自己是幸運的,因為她們還沒有結束。
只是她太安逸了,不知道她會愈跑愈遠,直到自己再也搆不到。
看著易碎人偶般的孫承完,朴秀英不知道該怎麼辦。
那時候她還不知道屬於自己的微小痛苦是什麼,此刻卻好像體會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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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去大學累積下來的作品還有錄音設備,孫承完的個人生活物品少得可憐,就算全擺上整個房間看起來還是空空蕩蕩。來幫忙搬家的朴秀英受不了,拉著她去採購一些裝飾品和家具,至少讓空間不那麼像座倉庫。
前前後後忙了一陣,托關係找到的便宜套房總算有點人氣,她們佔據沙發的兩邊,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。
朴秀英回到自家公司上班,努力學習;而孫承完接了一個深夜時段的電台節目,不日就要開播,白天閒暇時間就用來寫歌投稿,目前的計畫是這樣。
「妳什麼時候要去找她?」朴秀英把冰啤酒擱在孫承完腿上,她馬上躲開。
「不知道。」孫承完說不知道,神情卻一派輕鬆。她常常搞不懂對方在想什麼,明明為了人家回到韓國,但一點都不著急的樣子。
「別鬧了,妳不就是為了回來找她嗎?」
「可是她的帳號停用了,我也找不到她的任何SNS,她應該是不會用吧。」孫承完說道。
「那不就是失蹤人口?呀為什麼都找不到人了還要回來……待在國外發展不是更好吶?」
「妳不是一開始也想要我回來?」她無奈地笑了笑,「沒關係,我覺得我做得到的。」
她從不需要人擔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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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柱現最近工作愈來愈晚,偌大辦公室裡常常只剩她一個人。回來後她透過朋友介紹,也跟幾個人出門約會過幾次,只是都無疾而終,她不喜歡牽手,不喜歡擁抱,不喜歡被送回住所。
卻莫名想念那三天和女孩一起散步的時光,一些零碎記憶。天氣陰冷,她帶頭跳過地上的水窪,然後在另一頭等著接住自己。
可是再想念,終究只是彼此的過客,終究只是換來一句再見。
那些零星對話記錄早已爛熟於心,後來她就刪掉了。看著只會傷心,好像沒辦法忘記的笨蛋。
也不跟其他人約會了,她總是不專心,又不愛互動,最後只好用工作麻痺,選擇了典型的麻醉藥。
並不是沒有想過再回去找Wendy,可她們沒有聯絡方式,裴柱現有很多理由,其實只是沒有勇氣。
不知道對方是否在意她,不想感到難堪。
……也已經過三個月了,時間太快,她也許已經忘了。
裴柱現希望自己也可以趕快忘記。她看了金藝琳推薦的電影,總覺得男女主角只認識一天卻一直記得彼此太不切實際。
接近午夜時分才回到家,電視前幾天突然壞了,她有開著電視當背景音的習慣,現在只好開廣播電台替代。裴柱現一邊想著這幾日要交的結案報告一邊打理,突然覺得好像哪裡怪怪的。她環顧四周,發現是電台,明明是隨便點開的節目,卻出現有點熟悉的聲音。
咦?她是幻聽嗎?還是聲音真的很像Wendy?
心臟突然跳動起來,雖然大概只是很相像的人,她仍然放下手邊事物,專心把電台聽完了。
然後去查了這個電台的資訊,但查不到什麼,似乎是近期新開的,主持人叫完D但沒有照片,她整個一頭霧水,找不到更有用的訊息。
此後開始收聽這個電台,抱持著無以名狀的心情,每一天都默默地聽著。完D很喜歡做情境劇,她的聲音表情豐富,有時候有點吵,有時候低音聽著很舒服,她歌唱得好,留言愈來愈多人稱讚。
裴柱現也想留言,但不知道要說什麼,最後就說一些空泛的稱讚,淹沒在人群裡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把一個聲音當作替代品了,想想真的很荒謬,她到底要多寄情於這些根本碰不到的人身上?
可是停不下來,她沒有辦法放棄尋找答案,哪怕有那麼一點點可能性。
沒有人能告訴她這究竟是什麼,思念像一場好不了的高燒,在心裡灼熱翻滾,在夜裡無處可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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孫承完做了那麼久的電台,早就得心應手,就算得隻身撐起電台,對她來說也沒什麼問題。這份工作對她來說大概就像自動導航,該念什麼留言該做什麼反應,都是內建好的回答。以往她不太會看過每一條留言,直到有個ID讓她有點在意。
大概是一個月前才出現的新用戶吧,只有三四次留言,也許不是忠實聽眾,暱稱是Irene2921。她不知道是巧合還是什麼,只是突然想起那時候的房間號碼就是2921,從窗外望出去能看到海。
「Irene2921說,完D的旅遊史好有趣,有什麼特別推薦的地方嗎?」孫承完頓了頓,「啊……我以前在國外念書,趁著讀書時期去很多地方旅遊,真的非常好玩,不過推薦的話還是我讀書的城市吧,那邊真的很適合居住,有很多新奇的東西。我以前最喜歡去的是一家甜點店,那邊的甜點非~常好吃,有一次我帶一個人去吃,我們點了至少兩輪的甜點……就是那麼好吃,沒錯,下次有機會的話請去試試看吧~接下來……」
進廣告後,孫承完用手搧起風,緩解臉頰上的熱度。不知道怎麼就脫口而出了,心裡還隱隱有些期待,希望那個人來回應。就算沒有共鳴也沒關係,至少能把懸著的心放下,不過後面那位聽眾都沒再留言了。
她真的希望是她,是那位和她一起分享甜點的人。
難得下班想要喝酒,孫承完已經很少喝了,今天卻約朴秀英出門,等她到時,孫承完已經趴在桌上,雙眼迷離。
「妳幹嘛?借酒澆愁?」朴秀英把她扶起來,確認她還醒著。「工作不順利嗎?」
「我好像遇到她了。」孫承完答非所問。
「誰?……啊,那位?真的嗎,在哪?」朴秀英問道,她都快忘記有這個人了,孫承完這幾個月來表現正常,一點都不像為情所困。
「沒……只是可能是,不知道,不說了,妳又要笑我。」孫承完縮起身體,又想喝一杯。
「我不笑,妳說清楚一點。」朴秀英抓著她的手不讓喝,她才悶悶地說出原委。
雖然只是幻想的可能性極大,但朴秀英心裡在意的大概是孫承完的秘密基地居然不是帶她去。
不過因為小倉鼠看起來很難過,她也沒力氣吐槽了,默默地陪著她喝。其中給了一些建議,但不知道孫承完究竟有沒有聽進去。
過沒多久,節目開通了一個Instagram當做宣傳,完D的真面目終於出現,留言很踴躍,但沒看到類似那位聽眾的帳號。因為宣傳帳號不是她能管的,她就用自己的帳號去慢慢找,無論是按了喜歡還是留言都一個個點進頁面看,但效率太低,後來還是公開了私帳,但追蹤人數非常多,她將自己公開,是抱著對方能主動找到自己的期待。
從前說好的不要約定,到頭來竟是自己造成的傷心。網路泛濫成災的年代,她還能弄丟一個人。
像朴秀英說的,是她自顧自地離開,是她不相信自己能夠被愛。
但還是抱著期待,在大海裡投擲虛無縹緲的信。
「明天是…啊,明天是爵士音樂節沒錯呢,大家都有買到票嗎?我已經準備好了喔~是我第一次參加,非常期待!有很多很棒的樂團表演,不過天氣很熱,要記得帶傘多喝水喔!」孫承完說道,「如果遇到我的話…可以來跟我打招呼…啊哈哈哈哈有點不好意思……」
她落下一條線,等待被拾起,等待穿越冥冥,抵達她的身邊。
當晚臨睡前,有個陌生帳號出現在私訊裡,照片是一張冷冷清清的臉,像極了那一晚初見的感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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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柱現為了買到門票,對好姊妹金藝琳各種軟硬兼施情緒勒索,總算多生出一張票——金藝琳本來就打算去,還被迫放棄跟同行友人一起,得陪著要去見網友的裴柱現,想想還真好笑。
幾個月前還動了那麼多人際關係就想讓她忘記,結果到頭來還是擋不住,但她也好奇Wendy這個人,或許根本只是裴柱現自己一廂情願。
算了,如果是這樣,至少還能照顧她。
裴柱現用發抖的手指和完D聯繫,兩人約好了到時候見面的地方。螢幕冷光出現的文字顯得沒有溫度,不像那個人在電台時的樣子。
但確實是她,自己都難以置信,那像是往宇宙發出微弱訊號一樣無助的行為,最終真的讓自己找到她了。
激動得整夜沒睡,不知疲倦,隔天一早就到金藝琳家門口等著。
「妳那麼早來做什麼?表演下午才開始!」
「早上十一點就開始了!」
「妳又不是真的去聽表演的!」
金藝琳受不了地把人拉進門,讓她去沙發上待著。
「急什麼,都已經找到人了還怕見不到?妳先自己看電視,我才剛起床還沒化妝。」
裴柱現打開電視,卻在滑手機,她在看Wendy的帳號,昨晚已經看過好幾次了,現在還是想要看看。反覆確認那就是她。
反覆確認,這樣焦急徬徨又滿足的心情,是否就是喜歡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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場地很大,公園裡的草坪都鋪上了野餐墊,放眼望去都是形形色色的陽傘,數不清的人頭聚在舞台前,或者在等待攤販的啤酒。
裴柱現緊緊跟著金藝琳東張西望,她們已經到達約定的地方,只是形容仍然不夠確切,畢竟要在這麼多人裡找到對方還是有困難,人群在眼前穿梭,她深怕自己錯過女孩,不斷地東張西望。
金藝琳看她在太陽下站了太久,便提議先到樹下等,她們往前走,迎面而來一團移動人潮,裴柱現下意識拉著金藝琳閃避,卻在經過的瞬間,心臟突然不由自主地劇烈跳動。
說真的,孫承完這一生錯過了許多人,而她並不在乎。可唯有與她擦身而過的瞬間,她開始感到後悔莫及,她停下來回頭尋找,只有那一刻,無論如何都不想再這樣錯過。
她看見了一個陌生人,用同樣慶幸的眼神望著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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朴秀英看兩個人像傻子一樣對著彼此笑,光天化日下都看得到粉紅氛圍,她只好自動和金藝琳合流,一起站在旁邊搖頭嘖嘖。
「我猜妳知道這兩人的故事,對嗎?」金藝琳先向朴秀英搭話,「我叫金藝琳,是裴柱現的朋友。」
「原來她叫裴柱現,我那個笨蛋朋友孫承完還不知道本名呢。」朴秀英說道,「我叫朴秀英。所以……現在要怎麼辦?把她們放生?」
「應該是我們被放生了,走吧,我們算是功成身退了。」金藝琳拉著比她高一個頭的女人轉頭就走。
「……」她好奇怪。
到了傍晚兩個人的電話才響起來,她們不見蹤影的朋友現在才願意出現。
「喂妳在哪?我們一起去吃飯吧。」電話另一頭的裴柱現說道。
「噢,妳跟Wendy分開了嗎?」金藝琳抬眼看向新朋友,對方也正在接電話。
「沒啊……就……一起吃……」裴柱現不曉得在心虛什麼,「可以認識一下吧,但如果妳不想的話……」
「唉,好啦,附近有一家不錯的烤肉店如何?」
「喔!承完也說要去那家呢!」
「……」現在就叫那麼親密,明天會不會開始叫寶貝?
金藝琳這邊掛了電話,朴秀英已經等著了。
「烤肉店?」
「嗯,走吧。」
走著走著,穿過冬季,走著走著,夏天到了。

感謝更文....好甜....